在深圳一家特殊的洗车行里，一群心智障碍者正用他们特有的专注与真诚，为顾客清洗车辆。他们被称为“喜憨儿”，在这里，他们不仅学会了洗车技艺，更找到了融入社会、自食其力的方式。一次看似普通的洗车服务，背后是一个群体努力“擦亮”自己人生的动人故事。

洗一辆车，五个人分工

春节前夕，记者一行驱车从广州出发，按照社交平台上网友发的地址，找到了这家隐藏在角落里的洗车行。车刚停稳，一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孩就迎了上来。他走路有些摇晃，嗓音洪亮清晰：“你好，洗车吗？”打量车牌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广州来的车呀，我去过广州。”

还没聊几句，他就跑开了——又一辆车开进来了。这名男孩叫超超（化名），是这家洗车行创办人曹军的儿子。在店里，他主要负责接待和引导停车。记者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每当有熟客的车开进来，几个年轻人会对对方的车牌脱口而出。记者问超超：“你都记得他们吗？”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我都认识他了，熟客。”

等待的间隙，记者数了数，门口已经排了十几辆车。“这两辆是洗完的，然后排的有十几辆。”超超指了指排队的方向。

这家洗车行名叫“喜憨儿洗车中心”。与普通洗车行不同的是，这里的员工是一群心智障碍者——他们被称为“喜憨儿”。但走进洗车区，客人几乎察觉不到任何奇怪。没有自动洗车机，全是人工操作，但流程井井有条：冲水、打泡沫、全车擦拭、吸尘、擦轮胎……5个人围着一辆车，分工明确，动作麻利。

阿世（化名）是这里的“老师傅”。他指着正在擦轮胎的同事介绍：“我来这里4年了，慢慢学会了洗车，现在这里的同事洗车都是我教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喜欢写字，也喜欢这里”

临近午休时间，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18岁的家宝（化名）拿起笔，在纸上写字。休息区的桌子上摆着他手抄的歌词和诗句，字迹工整有力。其他伙伴围过来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记者问道。家宝使劲点头：“喜欢。顾客多，过年也忙。”家宝是广东河源人，父母在深圳工作，带他来到这个车行。说起新年愿望，他眼睛亮起来：“拿到压岁钱，到时候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最喜欢买写字本和彩笔，“以前在机构时，老师教我写字，我现在有空就写。”

正说着，一辆车开进来，车主杨先生熟门熟路地走到休息区。他是这里的常客，就住在旁边不远。说起洗车体验，杨先生竖起大拇指：“他们比较慢，但干活特别仔细，属于那种‘钻牛角尖’、干细活的，正好适合洗车。我不要求时间，洗完了我过来取就行。”

杨先生说，最开始自己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觉得特别有意义，“‘喜憨儿’们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成果”。原本不怎么洗车的他，现在一有需要就开过来，还把这家洗车行推荐给亲戚朋友。

擦亮的不止是11万辆车

作为一位“喜憨儿”的父亲，曹军最担心的就是孩子的未来。“心智障碍者有发育迟缓、智力障碍、孤独症、脑瘫等，往往难以适应社会，但他们运动能力比较发达，洗车工作正好不需要太多脑力，通过反复练习操作就可以很好完成。”

这家洗车行就这样应运而生，目前店里共有11名员工，年龄从18岁到30岁不等。曹军说，“喜憨儿”特有的喜悦、憨厚的特质，可以带给每一位顾客独特的服务体验：“这不仅有助于他们接触社会，也有利于帮助社会摒弃对心智障碍者的偏见。自己挣钱自己花，他们特别自豪。”

2015年7月，首家“喜憨儿洗车中心”在深圳福田正式运营，至今已走过10个年头。10年来，在各级政府、残联以及众多爱心人士的关注和支持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接力。5年前，深圳市及福田区残联帮助协调安排了新场地，建起了这家新门店，面积不算太大，但始终干净整洁。“国家级残疾人职业培训基地”“福田区智力残疾人技能定点培训基地”……店内大大小小的授牌记录着来时路，还有一块电子显示屏滚动更新着洗车的数量，如今已突破11万辆。

“只有劳动体现价值，只有劳动获得尊严。”这是曹军心中一直坚持的理念。从一家门店的尝试，到“喜憨儿洗车助残就业项目”的逐步成形，多年的实践经验被不断总结。截至去年12月，这一模式已成功推广复制了61家店，北至内蒙古、西到青海，串联起全国各地近700名心智障碍者新的人生。

大约半小时，记者的车洗完了。超超护送记者一行上车，努力地说着练习了无数遍的道别：“谢谢，请慢走。”语速不快，却无比真诚。

车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清晰地倒映着天空的光亮。在这个小小的洗车行里，这群“喜憨儿”正用自己的方式——有点朴拙，每一步都笔直——一寸一寸地擦亮属于自己的人生。

统筹｜吴大海
文｜记者 朱嘉乐 王沫依 刘颖颖
图｜记者 朱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