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学生迎来寒假,部分家长却陷入焦虑——有的孩子本就有听课走神、作业困难等问题,学期中尚能勉强维持学习节奏,假期时该如何延续?
过去一年,全国多地医院陆续开设“学习困难门诊”,其如同被推至台前的“解压阀”,承载着家校双重期待与压力。一些家长带着孩子走进相关专科,试图通过系统评估找到症结所在。

焦虑家长挂号退号又挂号
广州市天河区的李女士最近终于给儿子洋洋(化名)预约了某三甲医院的学习困难门诊,这是她一年来第二次尝试挂号。“去年就有老师建议带他看看学习困难门诊,我挂了号,又怕孩子被贴上标签,半夜偷偷把号退了。”李女士说。
上幼儿园时,洋洋就常常被老师反馈上课坐不住;进入小学二年级,学习问题愈发明显,“上课讲过的内容没印象,做题不懂方法,怎么说都没用。”李女士无奈道,每天下班后辅导儿子做作业都很煎熬,“开个铅笔盒都要几分钟,很难进入状态”。寒假来临,李女士被推送大量关于学习困难、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的信息,焦虑骤然加剧,最终决定挂号、带洋洋去看看。
像李女士一样,一些家长转向专业门诊、试图寻找答案;但多数家长心里仍有疑问:学习困难,真的是一种“病”吗?门诊提供的,究竟是科学成长的“导航”,还是又一个被焦虑驱动的消费符号?
我国约一成儿童正受相关困扰
记者梳理发现,随着近年来全社会对儿童发展的重视和教育水平提升,学习困难逐渐成为公共卫生议题。
北京儿童医院是我国最早一批开设儿童心理门诊的三甲医院,其于2024年6月单独分出“拒绝上学门诊”,开设10个月接诊近万人次。在广州,不少三甲医院也已开设学习困难相关门诊,如广东省中医院、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儿童发育行为中心、广州红十字会医院言语与注意力康复中心也提供相应的诊疗咨询服务。
去年,首都医学大学附属首都儿童医学中心保健中心牵头发布的《学习困难门诊规范化建设专家共识》指出,学习困难并非疾病诊断,而是一类症候群,表现为儿童学业表现长期、持续、显著落后于同龄同年级水平(通常低于平均水平的两个标准差)。数据显示,我国约10%的儿童受此困扰。

学习困难是“不能”还是“不愿”?
“单纯将学习困难诊室理解为提升分数的‘速成班’是不科学的。”一位临床专家表示,该类门诊的核心在于厘清一个问题:孩子的学习挑战,究竟是源于生理神经发育的“不能”,还是心理环境因素导致的“不愿”或“不会”?
记者走访发现,此类门诊通常为精神心理科医生、儿童发育行为医生出诊,主要通过系统的访谈、标准化的评估量表和必要的医学检查进行分诊。据介绍,部分孩子的困难源于神经发育性障碍,最为常见的是ADHD。这些孩子的大脑发育存在客观困难,可以通过行为训练、环境调整、药物帮助来改善注意力管理和行为控制。
另外,相当一部分“学习困难”孩童,可能受情绪问题、不当的家庭教育方式、社交压力等影响。对这类情况,门诊的意义在于找到具体的干预方向,如情绪支持、家庭沟通调整或学习方法指导。

在“医学化”与“教育支持”间找平衡
“学习困难门诊”的火爆也引发思考:这是否在将教育问题过度“医学化”?去年7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三部门印发的《关于规范医疗机构门诊名称管理工作的通知》指出,特色门诊不得使用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违反公序良俗、标新立异、容易引发社会焦虑和争议的名称。
“很多时候我们发现,需要‘干预’的反而是家长的认知和情绪。”一位临床专家举例,曾有一位毕业于国内顶尖大学的父亲带着孩子来门诊,孩子成绩不佳、擅长乐器,但家长还是期待孩子能与自己上同一所大学。“我们应该尊重神经多样性,尽量基于孩子独特的优势来培养。”专家表示,实行干预,实际上是为了帮助家长建立合理期望。
学习困难门诊的存在,正尝试构建一个关键的“家-校-医”协同枢纽:医生出具专业评估报告,为学校老师提供参考依据;学校的观察也能通过这一通道及时转介至专业机构。然而,如何不让门诊成为焦虑的“出口”,而真正成为解决问题的起点?诊室外的思考,或许比室内的诊断更重要。
家长:
对专科就诊这一行为存疑
学习困难是一种病吗?怎么治疗?学校和家长拿孩子没办法,带去医院看了就能学习变好?听着很难让人相信。
——广州家长王女士
老师一直反映孩子有“学习困难”,建议我们去看相关门诊。作为家长也很纠结,是不是一定要去医院?如何区分孩子是“需要医疗干预”还是“教一教就能好”?
——广州家长张先生
医生:
科学分类、针对性评估
有时我们不愿意用“学习困难门诊”这样的标签,所以有些机构开设“儿童发育行为中心”,或者以后开设的门诊可以叫“学习障碍门诊”。希望家长不要因为学习困难门诊放大自己“望子成龙”的焦虑。如果没有人给予孩子支持,没有良好的教育环境,孩子也不会学得好。同时,要激发孩子对生活的乐趣,培养发扬并转化成有意义的活动,这样也会有帮助。
——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儿童发育行为中心副主任医师李咏梅
我认为需要将“学习困难”分类,到底是先天的智力发育问题、行为障碍,还是家庭因素等,要针对性进行评估。开设学习困难门诊是一件好事情。任何疾病都要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须在可信度比较高的专业医疗机构评估。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心理科主任医师刘军
专家:
要在“上什么学”上寻求药方
正如医生所说,拒绝上学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行为。当前舆论主要关注“治疗”,其实还需要另一个问题,即“上学”问题。学校办学自主性、个性化不足,导致部分适龄学生很难选择适合自己的学校,不喜欢甚至拒绝上学。对于他们来说,需要在“上什么学”上寻求药方。
怎么解决这一问题?一是鼓励民办学校多元化差异化发展,为适龄学生提供差异化教育选择。二是探索实行公办学校特许制度,鼓励特许学校创新学校管理、办学模式。三是丰富学校设置标准,进一步开放教育,鼓励创新性小规模学校发展。
——教育学者熊丙奇

统筹|吴大海
文|记者 朱嘉乐 郭子扬
图|记者 朱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