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命照顾好，把心安顿好，人生就是圆满的。”

8月30日，81岁著名学者、作家周国平做客2026南国书香节。他携新书《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与湾区读者对话，借“至人”的庄子智慧，回应从少年到暮年读者的生命追问。

“这些年我一直在做清理仓库的工作。”周国平说。两年前，他完成八十余万字的《西方哲学思想讲义》，集结毕生西方哲学思考。“我本质上就是一个阅读者与思考者，于我而言，学问本无边界。”由此，他将目光转向中国哲学，从孔孟老庄切入，梳理沉淀多年的研读心得。

“庄子是我最喜欢的中国哲人，关于他我有太多话要说。” 这份强烈的表达欲，促成了《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的问世。与此同时，聚焦先秦诸子的另一部作品《先哲的智慧——周国平说孔孟老庄》，也即将和读者见面。

被“误解”了两千年的庄子

在周国平看来，庄子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将本体论、人生论、认识论三者完美结合的哲人。

过去的研究者常常将庄子的认识论概括为相对主义和不可知论，周国平却看到另一面：“庄子毕生，对世界的本质、对人类认知的边界不断地进行质疑和追问，中国哲学家里认真做这件事的独此一人。他被‘误解’了两千年。”

这份被误解的智慧，恰恰对应当下最切肤的现实焦虑。“我们现在活得很焦虑，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人生状态不对。”周国平从庄子智慧中汲取到，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有两样：生命和精神。

庄子给出的人生答案，是生命贵在纯粹。周国平分享，《庄子》书中反复谈及 “性命之情”，倡导人要“安其性命之情”“保其性命之情”。

究竟是什么让生命丧失本真？庄子一语道破：“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周国平将这番哲思化作通俗的表达：人活于世，要守住两个 “简单”—— 物质生活简单，人际关系简单。“我们绝大多数的烦恼，恰恰就来源于这两件事的‘复杂’。”

“惊疑”是爱智慧的开始

现场许多读者拖着行李箱，从各地匆匆赶来，带着枕边翻卷了页角的周国平著作。面对面时，他们毫无保留地向周国平倾吐人生中那些挥之不去的迷茫与失落。

一位年轻读者带来珍藏多年的《周国平自选集》，她说，《另一个韩愈》是她最爱的篇章。“您曾评价韩愈‘心怀至情，有冷眼看世向人心’，而我也正是如此——既满怀热情感受世界，又总习惯抽离出来旁观审视。我该怎么平衡这种投入和疏离？”

周国平微笑着鼓励她：“平衡投入与疏离，需要一颗热烈的心和一个冷静的头脑。两者并不矛盾，反而可以相互滋养。热烈的感受让生命丰盈，冷静的审视让判断清明。”

有读者提起网络热词“奥德赛时期”，询问青年人该如何面对人生中焦虑迷茫、探索可能性的阶段。周国平答得干脆利落：“这很好啊。”

“最没有希望的，是那些‘无知而自以为知’的人。迷茫和探索，恰恰是智慧的来源。古希腊的苏格拉底说，哲学源于‘惊疑’——这就是爱智慧的开始。”现场响起阵阵掌声。

当话题转向亲密关系，周国平引用了庄子那句著名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泉水干涸，鱼在泥里靠唾沫互相湿润，固然感人，但庄子说，不如各自回到自己的江湖。周国平的理解是：亲密关系既要有相濡以沫的一面，彼此温暖；也要有相忘于江湖的一面，每个人保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事业和追求，互不干预。

最后，一位上了年纪的读者缓缓站起，问及年岁渐长后，该如何面对人生中的种种失去——亲人的离别、时光的流逝、未来的惶恐。周国平的回答朴实而恳切：“人生本质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相伴的亲人、珍贵的情谊，都只是生命里一段短暂的相逢。这是人生无从回避的真相，我们唯有学着接纳，更重要的是保有一份平和从容的心境。人到一定年纪，内心要提前做好面对失去的准备。”他的语气平静而温柔。

周国平说，今年已经81岁的他，正在认真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也做好了随时告别的准备。

周国平：我是“死不悔改”的自学者

活动开始前，记者就终身学习、精神困境、人生感悟等话题采访了周国平，以下是他的回答——

问：读者读庄子，更多是想获得看待世界的新方式，还是在现实压力中找出口？

周国平：二者不可分割。世界观里就包含人生哲学的视角。如果我们只沉浸于局部生活，遇到不喜欢的人、想不开的事，就会纠结。但若有广阔的世界观，像庄子那样常想宇宙和人生根本问题——人该怎么过？小事上就容易看得开。大问题想明白了，具体小事就好对付了。

问：八十多岁还在坚持写作，您眼中的“终身学习”落实到日常是什么？

周国平：终身学习不是参加课程，最重要的是自学。我从小养成自学习惯，老师讲课只是辅助。我不是好学生，经常逃课看课外书，在北大哲学系也如此。学校教育给我的最大收获，就是让我成了“死不悔改的自学者”。

一切学习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历史上所有有成就的人，都不是老师教出来的——笛卡尔、休谟上名校也逃课，照样成为大家。能不能做到终身学习，看你的素质，更看你的选择：在时代冲击下，能不能坚持不随大流。

问：在物质丰盛精神易迷失的时代，想对迷茫的年轻人说什么？

周国平：我的青春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是“精神浪漫”的年代，偶像是尼采、萨特。今天偶像变成了演艺明星、企业家，时代成了“物质浪漫”。但我希望年轻人记住：除了物质，还有精神。你真正爱上读书，在书中找到知己，和伟大灵魂内在交流，就会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幸福，是别的东西无法替代的。

问：《如何过好这一生》，走到今天您切身的感悟是什么？

周国平：两点最重要。第一是价值观——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抓得住，不重要的放得下。第二是自我认知——知道自己是谁，性情、兴趣、能力在哪儿，做什么最快乐。

庄子的人生哲学，我定义为“审美的人生哲学”，看重人生体验。他强调精神的自由和生命的纯粹，得到这两样，就是“至美”和“至乐”。他说：“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得到最美好的，活在最快乐的境界里，就是至人。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记者 邓鼎园

视频 | 记者 邓鼎园 熊安娜 林心怡 何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