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晗 实习生 林业翔

图/受访者提供

8月21日晚，记者联系到“炒粉哥”蒋传鹏时，他正在拉萨的一个网红景区附近摆摊，当天备下的食材刚刚卖完，还没有顾上吃饭。

8月18日，37岁的蒋传鹏驾驶电动三轮车抵达拉萨。自3月26日从上海出发以来，这趟旅程已历时146天。他在车后敞开的载货平台上固定了一个封闭的箱体，外形像一个缩小的集装箱，灶具、冰箱、食材和空调都收纳其中，留出窄窄一处睡觉的位置。箱体一侧装了一块可翻折的挡板，放平展开就成了支灶炒粉的操作台。在城市里，他会定点摆摊停留几天；行驶在偏僻乡道时，遇到有人招手，便寻找不影响通行的安全位置停车做饭。

国道318线（G318）从上海到聂拉木县，横贯中国东西，根据西藏自治区交通运输厅网站相关简介，国道318线成都至拉萨段通常被称为川藏公路南线，是一条热门自驾线路。在许多关于川藏公路的叙述中，旅行意味着暂时离开工作和熟悉的生活。蒋传鹏没有把日常留在身后。他把一家人的生计、赖以谋生的手艺，也一起带上了路。

从喷漆、贴膜到炒粉，他总在寻找生活的出路

蒋传鹏17岁离开湖南邵阳老家，到苏州一家电子厂打工。他在流水线上给键盘喷漆，一做就是12年。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家里开销增加，他又学会手机贴膜，利用下班时间摆摊。

贴膜生意做了6年，渐渐不景气了。他又跟着亲戚学炒粉、炒饭，后来干脆辞去工作，在苏州一处物流园附近摆起餐饮摊。来吃饭的大多是货车司机和装卸工，生意好的时候，蒋传鹏每天出摊五六个小时，营业额能有1000元至1500元。2024年以后，他发现“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同样的营业额，要靠延长出摊时间和降价才能维持。

蒋传鹏习惯在生计发生变化时，再给自己添一门手艺。2023年，他看到有人通过制作短视频模板获得收益，花了1000多元报名网课学剪视频。“短视频火了，咱们也不能落后，会总比不会强。”他原本想着学会后或许还能挣回学费，只是后来忙着摆摊，技术学会了，却没真正用得上。

摆摊之余，蒋传鹏一直想自驾走一次国道318线。“人家都说‘要有一个自驾去拉萨的梦’，我也不例外。”但如果出门旅行一年，大小开支加在一起，至少要拿出几万元。“像我们这种普通家庭，不可能光出来玩。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老婆，不能忘记家庭。”

他由此想到，把自驾游和摆摊放在一起：沿途卖饭，挣出自己的生活费，也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新的谋生机会。与妻子商量后，他决定用一年时间完成这趟旅程。

绕道广东再进川藏，把旅途变成“流动的生意”

从上海出发后，蒋传鹏原本打算一路前往拉萨。导航有时将他带上乡道，在偏僻路段露宿。行至湖北后，网友提醒他，一个人睡在车上不安全。他也渐渐担心起来，随后折往广东，想找人结伴同行。

在广东惠州，一名粉丝原本答应与他一起出发，最终因行程安排不同未能启程。5月中旬，广西柳州发生地震。蒋传鹏看到消息，又独自赶往柳州，在当地一处安置点帮忙做饭。离开广西后，他经过贵州，一路前往四川雅安。

他的车身上挂着醒目的“湖南炒粉哥（全国自驾游摆摊）”“招手即停即卖（安全区域）”的红色招牌。每到一个陌生地方，他总要先寻找菜市场和充电桩。旅途中发现货车司机和游客常来买饮料，他便留心多备上一些。出发前，妻子为他准备了20瓶氧气。进入高海拔地区后，蒋传鹏在做饭时出现过轻微高原反应，用掉两瓶。余下的氧气，他送给途中需要的人，也卖出过一两瓶。

一路走来，蒋传鹏没有花钱买过一张景区门票。“我是山里面的孩子，山山水水，都见过。”沿途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家乡，欣赏之余，更要紧的是生意、补货、给三轮车充电，让自己能够继续前行。

他不止一次想给自己放一天假，最后却总没有休息成。停下来的时间被洗衣服、清理灶台、检修车辆和采购食材填满。这些事情与通常想象中的“诗和远方”并不相似，却也是他抵达远方的方式。

旅行常被看作一次从日常生活中的暂时抽离，蒋传鹏同样向往远方，却带着原来的生活上路。他靠劳动维持旅程，也在劳动中，把过去只能想一想的远方，变成了可以一步步抵达的地方。如果说这趟旅程也有一首属于他的“诗”，它并不缥缈，而是由一锅锅热油、一次次采购和一段段赶路写成。

当流量来到炒粉摊，又多做了一份网上的“工”

出发后，蒋传鹏陆续添置了三脚架等简单设备。炒粉时，他把手机架在灶台侧面，镜头对着自己；吃饭时，他也会打开直播，随意聊上几句。最初，直播间里只有几个人，视频播放量也只有几百。

进入广西以后，他开始认真整理每天拍下的素材。每晚从几十分钟的画面里挑出几分钟剪成视频，此前学到的剪辑技术终于派上了用场。他遇到一名湖南骑手停下来吃饭，在镜头里，骑手说：“我们湖南人不光要玩，还要挣钱。”相关视频获得上千万次播放。此后，有人找到他的摊位，给他送来柴米油盐。

蒋传鹏很快意识到，视频流量已经与线下生意连在一起。“如果视频流量不好，过一段时间，线下生意也会变差。”进入互联网没有让他少做一份体力活，反而让他同时经营起灶台和镜头，最忙时他要到凌晨3点多才能休息。还有人深夜敲他车窗，问能不能再炒一碗粉，他说：“人家跑几千公里过来，遇见了，我做个饭也就一两分钟，将心比心，不做说不过去。”

这辆挂着“招手即停即卖”招牌的三轮车，也曾因路上的求助停下来。8月17日，在新疆支教的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志愿者小张，休假期间骑行前往拉萨，途中出现高原反应，自行车链条也意外脱落。蒋传鹏经过时，帮她修好链条，又将她和自行车一同带往墨竹工卡县。“当时我很冷，他把自己的羽绒服给我穿，还给我开空调。”小张告诉记者，进入三轮车的箱体后，她的状态才慢慢好转。

8月18日，蒋传鹏终于抵达拉萨。那天也是他的37岁生日，他自己却忘了，直到妻子打来电话提醒才想起来。过去在苏州，妻子会买一个蛋糕，再做几道菜。那天，他按照妻子的嘱咐，买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水果和牦牛肉，准备收摊后给自己做顿饭。

当晚，他一直忙到10点多。两名看过直播的粉丝来到摊位，见他仍在忙，便买来几道菜，后来又有两人前来吃饭，蒋传鹏招呼他们坐下一起吃。没有蛋糕，也没有蜡烛，几名素不相识的人陪他吃完了这顿生日饭。

想起这段经历，蒋传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吃过苦，七八岁就开始自己做饭，17岁出去打工，过生日简简单单就好。”

在这趟旅程中，过去学过的手艺、后来补上的技能，都被他一点点用上了。面对生活的变化，人仍可以多学一点、多试一步，为自己保留一点可能性。“人不能落伍，该学就学一点。会总比不会强。”他说。

按照计划，蒋传鹏近日已启程前往日喀则市定日县珠峰大本营帐篷营地摆摊，随后驾驶三轮车慢慢返回湖南。“到老家，差不多就可以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