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刘碧琪，是在清远阳山举行的第十七届广东省运动会群众组桨板项目比赛现场。发令枪响，数条桨板破水而出。其中一道身影划得又快又稳——短距离、3000米长距离、双人赛，她站上哪条赛道，终点等待她的总是金牌。

圈里人都叫她“碧琪”，每项比赛结束，戴着鸭舌帽、运动墨镜，抬着桨板上水的她，咧着嘴笑，小麦色的皮肤在岭南的烈日下发亮，整个人自信又阳光。

没人能想到，这位站在省运会最高领奖台上的桨板冠军，生活中还有另一个身份——一名13岁自闭症男孩的母亲。

“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从阳山回广州后，我们在广州一间特殊教育机构再次见到了碧琪。她结束了上午的水上训练，赶来接儿子杰杰放学，头发还带着潮气，趁着等孩子的间隙，她在大厅对着墙面练习匹克球。

与走廊里许多埋头刷手机、面容疲惫的家长不同，碧琪身上有种松弛感。她大方地打招呼，说话时眼睛弯弯的，没有一丝躲闪和扭捏。

杰杰从教室出来了。13岁的少年个头已经不矮，长得清秀端正。我们再三询问，拍摄时是否需要打码处理，碧琪摆摆手：“不用，我觉得我儿子长得挺帅的，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杰杰不太会说完整的句子，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只有妈妈能听懂。坐下后，杰杰用额头碰了碰碧琪的额头——这是母子间独有的亲昵方式。紧接着，他注意到妈妈衣服上冒出一截线头，立刻伸手去拔。这是自闭症孩子常见的刻板行为，不允许“多余”的东西存在。碧琪由着他，神情平静。

机构里不少家长都认识刘碧琪，或许也有着一丝羡慕，因为在这里，她不光是杰杰妈妈，也是刘碧琪。她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种活法。

从“终身监禁”到“苦中作乐”

时间拉回到11年前。

杰杰两岁时，在中山三院被确诊为重度自闭症。“当时我躺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整个人失魂落魄。”很长一段时间里，碧琪脸上没有笑容。后来，她辞去了医院药剂师的稳定工作，全职照护孩子。因为值夜班的晚上，丈夫告诉她，杰杰半夜会翻遍家里的枕头和床底找妈妈。

自闭症孩子又被称为“来自星星的孩子”，名字很浪漫，但照顾一名“来自星星的孩子”并非易事。当全职妈妈的日子里，碧琪最煎熬的是孩子的如厕训练。“家里每个角落都被他弄脏过，出门在外也一样。”睡眠更是奢侈品，杰杰夜里经常哭闹，入睡困难，一折腾就是大半夜。“那时候我脾气特别暴躁，跟身边人说话语气很硬，很倔。”

自闭症孩子的家长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养育一名自闭症孩子，无异于一场“终身监禁”。孩子很难彻底痊愈，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无限接近普通人。

“那段时间，我彻底失去和朋友的社交。根本没空约人，就算偶尔有空，别人却未必有空，慢慢就不想主动联络了。”碧琪回忆，“一个人没有爱好、缺少社交，很容易跌入低谷。”

她经历过生无可恋的时刻。“眼前一堆难题，自己找不到解决办法，焦虑缠身”。更怕出门时旁人异样的眼光，很多不了解自闭症的人会误以为是家长没教好，“最怕听到这种评判”。

转折发生在2019年，那一年碧琪在一次活动中第一次踩上桨板。板身很宽，浮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她试着划了两桨——板头破开水面，带出一串水花。那一刻，她很久没有跳动的心突然动了一下。

在水中，她重新学会呼吸

碧琪和几位桨友在江边合租了一小块地，一年租金两千多，算是个简陋的“基地”。平日里她就在这里训练，杰杰放学后也带过来。

这块江边的小天地，成了母子俩的乐园。碧琪划着桨，杰杰坐在桨板前端，拿着一个空杯子舀水、倒水，反反复复能玩上一个多小时。碧琪在基地训练，杰杰在基地玩水，若桨友空闲，会帮着照看杰杰。“他玩水的机会多了，平衡感就慢慢练出来了，”碧琪说，杰杰现在能稳稳地站在板面上滑行，这在很多普通人身上都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做到，更重要的是，过去情绪波动很大的杰杰，在水里就会变得很平稳很开心。

桨板改变了碧琪的生活节奏。早上6点下水训练一小时，8点前赶回家送杰杰上学，送完孩子后打开手机软件接四轮小货运单补贴家用；下午接孩子放学，再到江边待上一会儿。“划桨的过程里，情绪会慢慢放松、变得舒畅，上岸之后烦心事基本都释怀了。”碧琪说，“朋友们都说我是‘水上一条龙，岸上一条虫’，只要落到水面，人立刻精神焕发。”

她开始参加比赛。从俱乐部赛、全国锦标赛到亚洲锦标赛，她一步步站上领奖台。桨板不仅给了她喘息的空间，还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入。一场赛事冠军奖金五六千，扣除个税和路费、食宿，到手一两千。“比零收入好，全职在家只有支出没有收入。”

“坦白说，如果没有运动，我走不到今天。我好几次徘徊在抑郁边缘，是运动把我拉回来，外出参赛走遍各地，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眼界开阔，思维方式也慢慢发生变化，它重塑了我看待所有事情的观念，对于生活、金钱、人际关系的看法都不一样了。”碧琪说。

至于会不会经常担忧未来，她摇摇头：“以前经常想，现在不会了。想再多也没有用，要抓紧能和杰杰创造开心回忆的机会，日子一旦过去就不会重来。”

“我是幸运的，但路不是只有一条”

桨友梁惠添认识碧琪近七年，见证了她从“所有精力扑在孩子身上”到“活出自己”的转变。“外人看她很坚强，但她也是普通人。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她会走到一边默默伤心，情绪积压到临界点，也有崩溃的时候。”但桨板给了她缓冲，“下水游一轮、划一趟，上岸就像换了一个人。”

“说实话我非常佩服她，如果换成我处在她的处境，很可能坚持不下去——不是放弃孩子，而是击溃自己。”梁惠添说，“她本身足够优秀，心态积极乐观，对待任何事情极度专注。她投入的训练时长常常是别人的两三倍，认定目标就全力以赴，坚持做到想要的结果。”

问到对未来的期待，碧琪想了想：“希望找到一件可以带着杰杰一起做、同时产生收入的事。也期待社会多给我们这个群体一些空间和资源。这条路本来就辛苦，我们只能学会苦中作乐。孩子的情况很难彻底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自己过得顺畅一些。”

过去或许埋怨过命运不公，但现在碧琪的想法有了180度的转变。“说实话，如果不是杰杰，我根本不会接触桨板，也不会拥有这么多训练、参赛的机会，不会认识这么多朋友，或许会走上另一条道路，其实两条道路没有对错，只是沿途风景各不相同。曾经我常常被杰杰折腾得心烦，但现在，很多时候我觉得他十分可爱。很多普通孩子长大之后会慢慢离开父母，但杰杰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好。”她说这话时，笑了。

因为桨板，碧琪还救过三个人。2021年的夏天，一家三口在碧琪基地附近的水域游泳，误入乱流区，被卷入漩涡，听到呼救声的碧琪迅速划板靠近，把板头推过去，让一家三口扒住板面。靠着这块板，三条命被推回了沙滩。

救人后碧琪匆匆离开了现场，晚上还“睡得极不安稳”，“从阎王爷手里抢下三条命，老实说我有点害怕”，回忆起往事，碧琪忍不住笑了。这件事碧琪没有申报见义勇为，除了《中国体育报》报道过外，并没有给碧琪的生活带来什么名利。但每当她情绪陷入低谷，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这件事又总能给她力量，“想起自己救过三个人，就觉得这辈子值了！”随着水平增长，为了有更好的器材争取更高的比赛排名，碧琪的桨板不断在迭代，但唯有这块救过人的旧桨板她一直留着。

更多的“碧琪”在哪里？

在机构采访时，我们问碧琪，为什么愿意出镜接受采访，碧琪的话很实在，“希望让社会更多看见自闭症孩子群体，以及承担压力的父母，希望大家对这个群体能够多一份包容。我的经历无法复制，但盼望所有人能从中得到一点启发，找到适合自己的出路。”

在杰杰上课的广州星美教育机构，“爱伴星童”公益计划发起人李映江自身也是自闭症孩子的家长。在他看来，刘碧琪的故事之所以珍贵，在于她提供了一种并不多见的可能性。“大众的目光大多聚焦在自闭症孩子身上，却很少有人看见妈妈这个群体。”他说，自闭症家庭中绝大多数是母亲主力照料，很多妈妈辞职后失去社交、失去收入，也慢慢失去自我。“很多妈妈和我说，自从家里有自闭症孩子，几乎没有朋友了。不敢带孩子去亲友家，担心孩子行为失控，活动范围越来越窄。不止孩子有社交封闭，妈妈们也被‘困住’了。”

该机构策划了一系列公益项目，组织特需孩子参与社会融合活动，把妈妈从24小时照护中“换”出来，哪怕只是几个小时。“给妈妈们留出喘息的时间，让她们有机会做点自己的事。”

但像刘碧琪这样依靠运动找到出路甚至站上亚洲、全国以及省级赛事领奖台的自闭症孩子的妈妈，仍属凤毛麟角。李映江坦承，大部分妈妈根本没有时间发展爱好，经济压力是最大的拦路虎。“人只有先解决温饱，身心才有支撑。”

刘碧琪对此深有体会。她尝试过开网约车、拉货、当游泳教练，最后发现桨板是她唯一能在照顾孩子之余实现自我价值的路径。“我现在也会组织亲子活动，带着杰杰一起参加，让大家慢慢熟悉我，之后再分享经历。”

她坦言，自己的经历未必适合所有人，“不需要完全照搬我的道路，但有一点所有人都可以尝试：找到一项自己热爱的运动，坚持下去。运动之后身心舒畅，情绪低落的时候也有宣泄渠道。”

更多的自闭症家庭，还留在岸上。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鼓励和鸡汤，更是切实的政策支持以及给照护者留出喘息空间的社会服务。刘碧琪是幸运的，她找到了自己的桨板。但还有太多被困住的妈妈，等待那根能把她们拉出水面的桨。

夕阳西下，江水泛金。杰杰在江边的小沙滩上玩耍，碧琪坐在浅滩的水里，闭上眼睛，吹着江风，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她说现阶段，快乐占上风，生活中让她感受到生活很美好的瞬间越来越多，“杰杰一天天长大，未来还会不断出现新的难题，或许此刻就是最安稳幸福的阶段，所以我格外珍惜当下。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又会迎来什么样的挑战。身体健康，能够坚持运动，吃得饱、睡得安稳，这不就是幸福吗？其实幸福很简单！”

是啊，生活就像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就对你笑。但首先，你要有力气抬头，看见那面镜子。

统筹 | 苏荇

文字 | 记者 苏荇

拍摄 | 记者 钟振彬

剪辑 | 记者 方浩

海报、包装 | 记者 麦宇恒 梁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