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信宜，鉴江。

站在含章桥上往下看，鉴江清澈见底，岸边有市民散步，河里有白鹭觅食，远处有钓鱼人安静地守着鱼竿。中山大学博士研究生徐一凡指着河面说：“你等蓄水的时候再来，碧绿碧绿的，漂亮得很。”

五年前，这条江不是这个样子。河道淤塞，杂草丛生，污水直排，别说白鹭，人都不愿靠近。2023年，停了整整15年的龙舟赛重新开桨，近十万人挤满两岸，线上直播观看量达数百万——信宜人说，我们的母亲河回来了。

让鉴江“回来”的功臣中，有一群来自中山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的研究生。他们五年接力驻扎信宜，把实验室搬到泥沟里，把论文写在江水中。

五年驻扎：从“短期帮扶”到“久久为功”

2021年，信宜市部分河段水质波动较大，难以稳定达到国考Ⅲ类标准。市政府主动联系中山大学环境学院，希望借助专业力量治水。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一合作会持续五年。

“坦率地说，这种模式一开始并没有规划为一个长期的模式，它是在实践中逐步磨合出来的。”中山大学环境学院院长孙连鹏教授说。团队最初只是去分析一个断面超标的原因，但务实的做事方式和专业的解决能力得到当地政府认可，加上信宜治水的真实压力，合作一步步深化——中山大学信宜水环境治理中心成立，“四水联治”机制建立，驻点从“短期出差”变成“常年有人”。

排查污水管网 图/受访者供

排查污水管网 图/受访者供

五年间，十余名硕博研究生接力驻点，累计行程十余万公里，走遍20个镇街、百余个行政村、千余个自然村，形成数百万字的调研报告，推动实施100余个治水项目，完成（估算）投资超过20亿元。

但这些数字，远不如一个画面来得真实。

竹山河，原是全国城市黑臭水体之一。整治完成后，最怕的就是反弹。为了彻底排查污染源，徐一凡和设计单位、施工单位的同事一起，穿上水鞋，从竹山河下游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一半，河道钻进了路面底下，变成一条暗渠，里面漆黑一片，空气混浊，脚下是淤泥和积水。一行人没有回头，钻了进去。

“你不进去，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徐一凡说。暗渠里，他们找到了十几处隐蔽的污染源——有的房屋装修时把污水管错接到了雨水管，有的挂管被居民私自拆除，有的甚至直接把生活污水捅了个口子往暗渠里排。每一个问题点，都靠一双脚走出来，靠一双手摸出来。

信宜市住建局有关负责人感慨：“你们这个团队，对信宜水环境的了解程度，比我们很多本地干部都深。”

智慧治水：从“人跑”到“系统跑”的跨越

治水初期，团队面临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凌晨水质超标，必须连夜摸黑沿着河岸一段一段找排口、取样、测水质。博士生张心阳不止一次在河沟里忙到天亮。

“能不能让系统代替人去跑？”这个念头催生了广东省首个县级市水环境智慧监管平台。

平台整合22个水质监测站、20个净化厂进出水监测站、85个河道监控点位，打通生态环境、水务、住建、城管等部门数据壁垒，实现“一盘棋”治水。

信宜市水环境智慧监管平台

在系统性监管的过程中，师生们发现，传统水质管理最大的难题是责任不清——一条河流经多个镇，一旦出问题，谁也说不清楚是哪一段的责任。责任不清则无法落实，他们的办法很直接：在每个镇的交界处都设一个自动监测站，24小时监控。A镇交给B镇的水如果达标，B镇交给C镇的出了问题——责任就是B镇的，跑不掉。

这个听起来简单的机制，其实是在县域层面的第一次真正落地。信宜投入约1800万元，新建18个跨镇断面监测站，覆盖全部20个镇街，数据实时上传平台，一旦超标，书记、市长的手机马上收到告警，截图直接发到工作群，点名到镇。

“很多时候水环境治理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博士生何威阳在介绍平台时说。

平台累计发出预告警事件628件，处理完成率近100%。2023年，平台项目获评“广东省十佳污染防治攻坚战典型案例”。颁奖那天，信宜市政府力荐张心阳代表项目上台领奖——他是全场唯一的在校大学生。

技术突破：被基层难题“逼”出来的创新

在信宜，技术突破不是实验室里想出来的，是被真问题逼出来的。

水土流失监测是典型例子。传统水质监测站一个站点造价100万元，无法大规模布点，极端天气下还容易被冲毁。何威阳驻点29个月，走遍上千个自然村后发现痛点：响应慢、看不了极端天气、成本高、防不住。

于是他带着团队研发出基于边缘计算的AI水土流失识别系统——普通摄像头加一个内嵌算法的盒子，成本仅传统设备的百分之一，却能实现7×24小时自动识别告警，模型压缩后精度仅下降0.3%。这套系统已在信宜上线，相关专利正在申报中。

第三代水质监测无人船 图/受访者供

无人船也是从一线需求中长出来的。中大团队研发的第三代水质监测无人船，可在复杂水域走航监测，实时回传pH值、氨氮、溶解氧等数据，通过声呐探测暗管排口，让污染溯源从“人工猜”变成“机器查”，许多人去不了的地方无人船能取回重要数据。“边用边改，哪里不好用就反馈，研发小组同步升级。”博士生孙子豪介绍，这正是团队的技术路径——需求在一线发现，成果到一线验证。

研究生林耀坚此次驻点的任务，正是实地测试水土流失智慧监管摄像头的准确率与及时性——技术好不好用，不是实验室里说了算，是现场数据说了算。

鉴江整治前 图/受访者供

鉴江整治后 图/受访者供

制度破冰：让“泥沟里做学问”被看见

五年的信宜治水，靠的不仅是知行合一的追求，更有制度创新的有力保障。

张心阳2021年保研至中大环境学院，两个月后就被派往信宜驻点。四年多里，他从硕士读到博士，从零学代码、啃算法，到研发出智慧监管平台的核心模型，在Water Research上发表论文，取得6项授权发明专利。

2025年《学位法》施行，“实践成果答辩”首次在法律层面得到确认。2026年5月，张心阳顺利通过答辩，成为中山大学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成功通过的研究生。在信宜验证过的技术体系，被正式承认为一份合格的博士学位成果。

“这件事真正让我思考的不是‘这次行不行’，而是‘这类成果本来就应该被认可’。”孙连鹏说，“工科需要培养的不只是‘能做研究’的人，更是‘能解决工程问题’的人。”

制度突破不止于此。2024年，徐一凡通过共青团“青年实干家计划”，被选派为团信宜市委兼职副书记、信宜市“四水联治”办公室兼职副主任——学生在信宜有了“正式身份”，进工地、查管网、参与全市涉水工程方案审核，都有了合法权限。哪个工地水土流失没治理到位，他们有权拍照取证、反馈执法部门。

制度创新，为智力支持绿美广东基层治理铺平了道路。

那么信宜治水的模式能复制推广吗？

孙连鹏是这样说的：“智慧平台的技术方案、四水联治的协调机制、研究生驻地团队模式，这些可以移植。但有些条件是信宜模式的‘底层基础’——地方政府的重视程度和执行力度、五年积累的信任关系，这些不是贴个标签就能转移的。我倾向于‘有质量的推广’，而不是‘有速度的推广’。”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文字 | 王倩

视频 | 许敏、实习生 邓颂妤

设计 | 何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