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即将鸣枪的日子，43岁的货车司机冯斌，从所住的顺德马东村开上三公里车，到南方医科大学顺德校区。他熟门熟路，径直走到行政楼一层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门一推开，满屋子都是龙舟的物件。

柜子上一排排高矮不一的奖杯，大部分是他以教练身份带着一届又一届学生拿的。靠墙放着各届龙舟队的合影——十年来，每一张脸都不一样，又好像都一样。他把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带上船，教他们扒龙舟，带他们吃顺德菜，每逢端午节跟他们讲村里人怎么敬龙神、怎么吃龙舟饭。水面上一桨一桨划出去，划着划着，这些北方来的、江南来的甚至澳门来的年轻人，在南方医科大学的湖面上、在顺德纵横的河涌里，不光认识了彼此，也认识了广东。很多人就这么留了下来，扎了根。

冯斌说，十年坚持的意义，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我喜欢龙舟的氛围，通过教这些学生，希望把它传到五湖四海去。”

一个本地人的“半桶水”教练

冯斌所住的马东村，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是咏春拳大师陈华顺的故乡。他五六岁就跟着村里大人扒龙舟，长大后又打业余篮球。十年前的一天，他偶然跟朋友在南方医科大学顺德校区里打篮球，认识了学校管委会的人，后来对方在一次龙舟赛里见到他，惊喜得很，请他来学校教学生。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大家朋友嘛。”说得理所当然。那时候他33岁，单身，“整天顾着玩，大把时间，又喜欢龙舟，想着大家一起玩呗。”没想到一教就是十年。

每一届学生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但全是零基础，有些还不会游泳，得从游泳教起。一开始觉得当教练“好玩”，教着教着，冯斌也认真起来。他笑称自己“半桶水”，一边教一边摸索。“每次到外面比赛，跟别人沟通，慢慢就学会怎么教了。”

如今成了家，儿子才半岁，太太婚前婚后都有意见——“你怎么一有时间就跑学校”。他每次都答同一句话：“要比赛了，总得去教一下嘛。”说得多了，太太也懒得再吵。

他咧着嘴笑：“其实她也理解的，就是埋怨几句，想我多陪陪她。”

十年来，每个龙舟季，收工早他就往学校跑。忙起来，就让大二的学生带大一的学基本功，他再抽时间教。训练完有时还带学生出去吃宵夜，吃地道的顺德菜。他说粤语，学生说普通话，他就有意说慢一点，跟他们讲村里的龙舟民俗、龙舟精神：“下雨也要坚持，天冷也得下水。扒龙船的人很少感冒发烧的。”他教得细。教男生，他知道他们“力量大，脾气也躁一点”；教女生，“柔软，听话，得慢慢摸索”。

问他最难忘哪一届，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座奖杯——2017年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大学生组亚军。“就输了零点零几秒，一个鼻子位。比完个个都大哭。”他拿着奖杯看了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又放回去。“我是忍着，后来吃饭，大家一起哭。”

那个亚军在他心里分量最重。后来的冠军反倒没什么——“2023那届拿了冠军，纯属抽了个好签。”

每年比赛完，龙舟社都有一个仪式——选新队长，送别老队员。冯斌总会被请过去，“吹下水（聊天）”，看着一届又一届学生交接。告别的时候总有人哭，他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多说什么。“每年送别季都很伤感。”他说，“但离开了大家也有联系。前几天还有2016届、2022届的学生回来，每一届毕业照相也经常通知我。”

回顾这十年，他想了想：“高兴，认识朋友啰。五湖四海，我也算桃李满天下。”他常跟学生开玩笑：“你们以后做了博士，去了大医院，我万一有事你们记得救救我。”说完自己哈哈大笑。

一条船，划开五湖四海

辽宁来的刘航，20岁，在深圳长大，算“新广东人”。没进龙舟社前，他更多觉得自己是北方人——饮食、生活习惯都随父母。

大一那年，师兄看他个子高，拉他入队。他本想着锻炼身体，没想到收获的远不止这些。有一件事他至今记得：上一届师兄离队前最后一次练习，那天下着小雨，把他一个大一新生带上了船。师兄们划得特别激动，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校园湖里划船。划完，师兄跟他说：“接下来这条船交给你了，好好传承下去。”

“那一刻就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后来冯斌带他们去马东村参加端午游龙，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本地人的龙舟世界。认识了很多村里划龙舟的人，吃了地道的顺德菜，看了本地人怎么敬龙神。

现在你问他哪里人，他说：“北方来的本地人。”

澳门来的阮国樑是男队队长。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龙舟，来了南方医科大学才第一次上手。练了一年，最大的改变是学会了坚持。“我以前很容易放弃。师兄跟我说，划船要用心，不要偷懒。后来划着划着发现，不要怕累，坚持就好。”

龙舟队有一百多号人，是学校里最大的社团。阮国樑的核心朋友圈全在这里，训练完一起去吃宵夜，烧烤、粥底火锅。他回澳门跟家里人讲龙舟队的事，讲比赛，讲怎么当队长，家人爱听，他更爱说。

东莞来的叶德诚是鼓手兼队长。他家旁边有一条寒溪河，听说爷爷那辈有人划过龙舟，后来河还在，习俗没了。直到来了大学，他才摸到只存在于父辈记忆中的桨。“龙舟本来就是团结的运动。”叶德诚说，“我们私下有什么矛盾，直接在岸上说开，不会憋着。同舟共济嘛。”他学临床医学，说当医生不只要懂专业知识，也是个体力活，“首先得有个好身体。”

女队那边，故事又不一样。每年的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她们这支队伍都非常抢眼，号子喊得比男队还响，尖利又整齐，比鼓声还亮。

江苏来的崔梦婷，小麦色的肤色，问她怕不怕晒黑，她哈哈大笑：“不怕，我从不涂防晒。”她说上了龙舟，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团结——一条船、一群人、一颗心。“这艘船不管在湖面上还是生活中，都能够一起前进，这是我感受到的最深的东西。”从接触龙舟到喜欢上龙舟文化，她还报名了叠滘C弯的龙舟活动。

作为外乡人，她说刚来广东时，觉得这里开放、流动性强，人与人之间有距离。但上了龙舟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其实广东人是很注重团结的群体。”有一天离开广东，她会跟家人朋友说，广东是“你可以自由做自己的地方。相比北方，它不那么固执。彼此关心，但不会涉入你的生活”。

河北来的王佳鑫是舵手，当舵手的理由很简单——好朋友选了，她不选没人陪她玩了。舵手比想象中难得多，船上几十号人，转弯要使大力气，还得卡好时间。“来广东前我一直以为龙舟早就失传了。然后发现，哦，原来还有吗？很神奇。”以前她听人说北上广深是大城市，人很冷漠。来了龙舟队，发现完全不是这样。“大家都很亲切，本来我很内向，现在开朗多了。”

问她离开龙舟队想带走什么，她说：“不想走啊不想走！”

女队每周训练，黄昏的湖上号子声最响。今年6月20日，他们要参加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男队参加大学生组，女队参加公开组——因为高校里有女子龙舟队的不多，她们只能跟成年队同场竞技。冯斌说困难不小，但姑娘们不在乎。

龙舟队每年有两场大聚会——迎新和换届。换届时师妹给师姐送礼物，然后把每一届的旧队服一件件叠好，交给下一届。女队负责人燕增告诉我们，每一届队服都是龙舟队自己设计的。“我们是2013年成立，到现在已经13年，今年就有13件衣服的交接。”旁边师妹蒋颜榕补充道：“像传家宝一样。”

今年换届，老队长刘真上去发言，说着说着没忍住哭了，台下的蒋颜榕等一帮师妹“咕噜咕噜”跟着哭成一片。“相处的时间只有一年多，但真的是一条船上就是一家人。”

一届又一届。每年相同的时间，相同的事，换一批又一批的人。毕业的师姐回来看她们，说得最多的是：“顺德校区的日子真好。划船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想着怎么把船划好就行了。”

周六就是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了。这几天的黄昏，只要不下雨，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桨入水，号子一响，那条船就走了出去。女队的号子声尖利整齐，远远就能听见。

桨起桨落，水花翻飞。一船人俯身、划水、出水，再俯身。那条船就走了出去，从南医大的湖面上，划到顺德的河涌里，一直划到珠江上。

冯斌说，这就够了。医学讲“性命相托”，龙舟讲“同舟共济”。这群未来的医生，提早学会了当医生最重要的一课——把后背交给队友，然后一起向前。

今年划完，又有一批人要走了。但江水会记住每一条龙舟的名字。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统筹 |苏荇

文字 |苏荇

图片 | 钟振彬（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