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邀主演”“友情出演”将成为过去式！6月12日，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联合发布《关于规范电视剧（网络剧）演员署名的通知》，对演员署名规则作出规范——演员表最多出现三类演员头衔，演员按照姓氏笔画排序，演员必须使用真名署名。6月16日，古装剧《金枝》率先执行，将领衔主演“李一桐”改回其法定姓名“李雪”，位次排在“陈星旭”之后。从7月10日起，所有首播国产剧均须严格按新规执行。

新规治好了演员表“头衔通胀”顽疾，也拷问了流量经济之下国产剧的行业价值——当演员表不能靠粉丝“争抢”、经纪公司“威胁”、资本“砸钱”来排座次，国产剧能真正回归创作本位吗？

新规则：《金枝》剧组率先示范

李一桐用回本名

新规的“第一刀”，对准了“头衔通胀”现象。通知明确，演员头衔统一为“领衔主演”“特别出演”“出演”三类，不得随意修改、增加其他名目；“特别出演”人数原则上不超过10位。过去国产剧盛行的“特邀主演”“特别主演”“友情出演”等头衔不准使用。“第二刀”对准排序乱象——同类别演员按法定姓名的姓氏笔画由少至多排列，复姓按首字笔画计算，少数民族按身份证登记姓名的首个汉字笔画计算。如果连姓氏笔画都相同怎么办？通知也给出明确答案：依次比较姓名第二字、第三字的笔画，直至形成唯一排序。“第三刀”对准艺名乱象——原则上使用法定姓名，如需使用艺名须采取“真名（艺名）”格式，不得单独使用艺名、英文名或昵称。

新规刚公布，网友就发现了一个极端巧合：“陈都灵和陈哲远若合作一部剧，都是领衔主演，如何排序？”原来，陈都灵三个字笔画分别为“陈7画、都10画、灵7画”，陈哲远三个字笔画分别为“陈7画、哲10画、远7画”——从姓到名，三个字的笔画数相同。网友戏称这是“新规发布后的第一个漏洞”。他们建议，如果笔画完全相同，按照汉字排序的通行规则，通常以字形结构，如左右结构优先于上下结构或拼音首字母排序作为最终裁定标准。毫无疑问，只要规则足够刚性，哪怕笔画完全相同，也有章可循。

很快，有剧组“交卷”。6月16日，古装剧《金枝》发布首批角色剧照和演职人员名单，成为新规发布后第一个执行新标准的剧组。领衔主演一栏写着：陈星旭、李雪（按姓氏笔画排序）。李雪正是李一桐的本名。而在今年2月该剧开机时，官宣写法还是“李一桐、陈星旭（排名不分先后）”。从“排名不分先后”到“按姓氏笔画排序”，折射了整个行业规则的重置。更值得玩味的是陈星旭与李雪的排序细节：“陈”和“李”均为7画，姓氏笔画相同，便顺延比较第二个字——星9画、雪11画，陈星旭因此位列李雪之前。与此同时，该剧特别出演名单中，邓凯用回本名“邓尚”，叶祖新用回本名“叶新”。

普通网友对个别演员、经纪团队及其粉丝常因番位在社交媒体上互相攻击、谩骂的“撕番”乱象反感已久。通知发布后，社交平台传来一片叫好声：“撕番终结者来了！”“剧宣工作人员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但通知明确适用范围为“电视剧（网络剧）”，电影和综艺暂未被纳入。

番位史：

国产剧演员享受番位红利，却不承担责任

“番位”说法，源自日本影视行业，“番”即顺序之意。在日本，番位制度有清晰的权责逻辑：排在演员表首位的“一番”演员，既是作品核心，享受最高权益，也要对作品质量、市场表现承担主要责任。日剧没有“男一号”“女一号”说法，只有“主役”与“助演”之分，二番及之后的演员无论戏份轻重只能算配角。若剧集收视率不佳，“一番”要公开道歉甚至可能会影响其后续资源。日剧《高岭之花》因为收视率不理想，担当“一番”的石原里美曾哭着向观众致歉。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是日本番位文化的底层逻辑。但当番位概念传入中国后，脱离了“权责对等”逻辑，变成了衡量艺人商业价值、行业地位、话题流量的标尺。番位越靠前，意味着更高的曝光度、更多的宣传资源、更强的市场号召力、更高的片酬、更多的后续资源。因此，名与利深度捆绑，让各方争番有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但“一番”应该承担的责任，在国产剧语境中几乎未被贯彻，若剧集收视率、口碑差，背锅的永远是出品方、导演等。所以，权利被无限放大，责任被悄然剥离，是国产剧番位异化的核心病灶。

在番位概念进入中国之前，国产剧演员表排序遵循另一套逻辑。例如，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演员表排序主要依据剧本人物重要性及演员完成度，出品方拥有主导权。1986版《西游记》的六小龄童（饰孙悟空）以及1987版《红楼梦》的欧阳奋强（饰贾宝玉）、陈晓旭（饰林黛玉）作为绝对主角，始终排在前列，观众和剧组没有任何争议。

番位概念的流行，恰好与流量经济的崛起同步。以2016年为例，几起争番事件极具代表性：电影《盗墓笔记》主演井柏然、鹿晗的粉丝展开争论，公开向片方要求“一番”待遇，最后经纪人也加入混战；电视剧《青云志》引发粉丝关于赵丽颖、杨紫谁是女主角的争论；杨洋、郑爽主演的电视剧《微微一笑很倾城》开启男、女主角争“番位”先河。此后，国产剧演员表变成“战场”，只要主演具备人气号召力，“番位大战”在所难免。此时，演员表排序逐渐与演员角色分量、塑造能力脱钩，而与其商业价值对等。

相比之下，美剧演员署名则呈现另一种面貌。演职人员署名由演员工会、编剧工会和导演工会通过集体协议形成一套行业惯例。核心演员通常排位靠前，随后是客串演员和制作人员。大牌主演的名字往往先于片名出现。但美剧署名通常通过合同约定解决，少有中国式的“粉丝出征”和“全网撕番”现象。

抢资源：

按笔画排序无法改变扭曲的行业评价体系

番位之争的深层原因，是影视行业资源分配机制失序。在创作为流量让位的市场环境中，演员的市场价值被简单粗暴地折算为演员表的座次。对片方而言，“一番”演员意味着市场号召力，关乎收视率与广告量；对演员及经纪团队而言，番位直接关联片酬、待遇、后续资源与代言议价权；对粉丝而言，主打一个宠溺，不能让偶像受委屈。部分片方甚至主动“操纵”粉丝购买社交平台热搜话题营销服务，干预平台数据，导致有时剧集尚未开机，撕番大战提前上演。

但撕番大战的代价，由创作埋单。据业内人士反映，部分项目因番位谈不拢，延误开机、临时换角；部分演员为保番位要求加戏、改戏，导致剧本逻辑受损、导演创作空间被挤压，甚至出现项目延误等严重情况。制片人往往要耗费大量精力协调演员排位，演员表变成了他们“端水”的修罗场。

为了平衡各方诉求，剧方发明了各种“创新”头衔，如：领衔主演、特别主演、特意出演、特邀主演、亲情出演、友情出演等。以2023年的电视剧《云襄传》为例，其演员表为：陈晓、毛晓彤领衔主演，唐晓天、许龄月、刘冠麟主演，秦岚特邀主演，王劲松特别主演，惠英红、黄海冰特别出演。当全员“主演”成为常态，“主演”头衔便失去了意义。这种现象背后，是头衔的“通货膨胀”，更是行业评价体系的扭曲。

按笔画排序能解决“怎么排”的问题。但为什么排名如此重要？答案指向一套扭曲的行业评价体系：一部剧的成败被归因于主演的粉丝量，演员的片酬与流量数据强挂钩，“顶流”成为项目能否立项的先决条件……所以，新规切断了番位谈判的可能性，但若扭曲的体系不变，番位之争只会换一副面孔卷土重来。

值得一提的是，新规透露出重塑行业价值观的愿望。比如，通知要求演员“将主要精力投入艺术创作，不以署名排序干扰正常创作秩序”，也要求演员及其经纪机构“积极主动引导粉丝理性追星，不以署名排序为由制造舆论对立”。但一个行业要想真正回归创作本位，7月10日只是一个起点。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记者 | 龚卫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