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利时作家图森以我为主角的一部纪实小说中，他写到了我们第一次在广州见面的情况，说我给了他一台旧手机，以便我随时可以与他联系。然而，在他看来，这等于是在他身上装了一个监视器。那是在2000年，当时的图森，甚至大多数像他这样有身份的欧洲作家，都还没有用上手机，他们的数字化生活都还是靠着一台电脑和邮箱地址。图森后来虽然有了手机，我也很少看见他打电话，他还是将手机作为一个移动的电脑用来收发邮件。也就是说，虽然时代和科技日新月异，但对于手中这个便捷工具，我们这位前卫的作家还是保持着相当的警惕。

其实我们也很羡慕图森的这种做派，也希望像他那样在规定的写作时间里割断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并相信只有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是有质量的，可是我们做不到，因为我们指望手机带给我们更多的机会和希望。换句话说，如果在没有手机的年代，我们的机会是来自于线下的学习和接触，那么自从有了手机，特别是手机不断智能化之后，我们的感觉就是机会和希望正在成倍增长，若不抓住，稍纵即逝。至于这些机会是智力上的还是“生意”上的，我们不会做太大的区分，因为我们的经济已经不是一个孤立的东西。比方说文化，如果不将它产业化，变成“文化产业”，那做文化的人就只好叫作“书呆子”，活该受穷。

我们已经养成随时随地看手机的习惯，这让我们跟世界保持了密切的联系。如果没有手机，不说寸步难行，起码也是磕磕碰碰。约会、开会和购物均由手机来主导，就是停个车，没有手机便是进得去出不来。好像法律并没有规定人人必须有手机，但人人都相信人人有手机，很多规定就建立在这个“常识”上，而且不用教。如果你因为年纪大了，不懂得怎么下载App，自然会有人帮你操作，就像扶你过马路那么简单，那么诚心诚意。你能拒绝吗？绝对不能，虽然下载App的过程有时候的确显得复杂，但它又的确方便，不出门就把事情办了。有了手机，我们的生活节奏就算快得透不过气，也根本觉察不到，因为习惯成自然。手机就是自然，它能排忧解难，就像路边的大榕树可以遮阴一样。如果没有手机，那就跟走在光秃秃的大街上差不多。

我曾经画过一幅“世界停机日”，画面上的人像投掷石块一样将手机狠狠地扔到了地上。这不是出于对手机的仇恨，而是想控制一下生活的节奏，想找到能够停下来的时间和空间。这种愿望在手机没电或忘记随身带的情况下倒也实现过，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也只能是几个小时，超过一天，外界就会以“失联”来猜测你的情况，以为有手机以外的意外发生。战争片中有“人在阵地在”，我们现在说“手机开着人便在”，这哪跟哪呀？但现实就是如此。人不能没有手机，以后的历史得以此为基础去书写，不信也得信。

统筹｜吴大海
文｜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