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多姿多彩的地方特色传统文化，共同构成璀璨的中华文明”。他多次来广东视察，强调岭南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支脉，也期望我们要理解岭南文化“鲜明的地域特色”，注重文明传承、文化延续。总书记的深刻论述，为我们以岭南文化为例，讨论中华文化的国际影响力，提供了根本遵循。下面，我想结合在岭南历史文化研究中所接触到的一些日常生活细节，谈一谈对岭南文化海外传播的粗浅理解。

一、日常生活交融更是深层的文化传播

我们都知道，广东是移民出洋最早、海外乡亲最多的省份，有近3000万海外粤籍侨胞分布在全球160多个国家和地区。岭南文化对外传播的特色之一，就是融“平等、互鉴、对话、包容”于“一粥一饭，一言一行，一趣一味”的日常交流之中。

不知各位有没有吃过东南亚的“贵刁”？在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的街边食档，炒贵刁、贵刁汤随处可见。其实这个“贵刁”，就是潮汕话里的“粿条”，发音几乎一模一样。类似的食物，在讲粤语和西南官话的地方通常被叫做“粉”，但在东南亚，由于众多潮汕人的影响，一直就被称为“贵刁”。一碗粿条漂洋过海，换了个名字，却滋养了几代人的胃，也连接着几代华人的乡愁。这个很普通、很日常的例子，反映的是岭南文化海外传播的天然优势。

类似的例子，在田野工作中还可以见到很多：海外粤剧团、潮剧团、英歌舞演出常常爆满，不少已经不会流利说粤语或潮汕话的老华侨，只要锣鼓一响，便会精神振奋；遍布全球的客家会馆、潮人商会、广府会馆，每逢中国传统节庆，就会组织祭祖、拜神、聚餐，让年轻一代潜移默化记住自己的根；我在古巴访问的时候，应邀到祖籍广东四邑的华人社团做客待人接物间，仍然沿袭着浓浓的故乡礼俗。

我的体会是，一讲岭南，就是在讲中国与海洋相遇，也是讲中国与世界对话。侨居海外的岭南乡亲以日常性与生活化的方式，自然而然地促进了文化的融汇与接合”。

二、人际交往是最自然的文化传播

文化影响更多的是靠“有血有肉”、有情有爱、活生生的人带出去的，人际交往是最自然的文化传播方式。当年下南洋、过美洲的先辈，多是“卖猪仔”去挖锡矿、割橡胶、种甘蔗、修铁路的普通人，许多人没读过书，却把乡音、味道、信仰和宗族观念都带了出去。我在潮汕、梅州和四邑乡村做田野调查，看过无数侨批和银信——生活再窘迫的华人，也会尽量省吃俭用，寄钱回家，赡养长辈、修建房屋、照顾妻小、供子女读书。今年“五一”档期热映的潮汕话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通过普通百姓“侨批”跨国往来的故事，讲述岭南人“有情有义”的精神，感动了海内外数以千万的观众。这种对祖先的敬重、对故土的深情、对家庭的责任和对子孙未来的重视，体现的正是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

讲到人群的流动与交往，我们很自然会联想到，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国的许多皇室成员、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常与岭南地域有密切的亲缘联系。其中最著名的人物之一，当推祖籍澄海县的郑信。他是潮州人与泰国女子的后代，1767年带兵击退外国入侵，被拥立为国王，建立了泰国历史上第三个统一王朝——吞武里王朝。他在位15年，励精图治，被誉为泰国的民族英雄，其形象至今还印在泰铢纸币上。而在其故乡华富里，乾隆年间就为他修了衣冠墓，1998年诗琳通公主还专程来这里拜谒。时至今日，仍不时能见到许多海外政治人物回来岭南寻根访祖的身影。

民间的力量也同样重要。海外潮剧团、粤剧团、潮客商会、明星艺人等等，还有开餐馆、做生意的普通华人，每个机构、每个人都可被视为中华文化传播的节点。一个“大湾鸡”吉祥物，能引发人们对岭南文化的好奇；一部《雄狮少年》的热映，其效应可能远超几十场官方推介会；吸引几代年轻人关注的李小龙、孙燕姿、梁静茹这样的明星艺人，也会在公开场合自豪地提及自己的岭南祖籍。这份文化认同感，跨越了地域、身份和国籍，这就是普通人的力量和影响。

三、创新可有效助力新时代的文化传播

两千多年来，岭南人 “得风气之先”，经受了许许多多外来的文化挑战，包括宗教、思想、制度、科技等等方面，在整个国家的历史发展中，起到了与时俱进、“先走一步”的作用。从洪秀全、康有为、梁启超到孙中山，岭南在近代中国每一次变革中都走在前列，这种精神一直延续至今。岭南这片热土近半个世纪的改革开放成就，在科技创新和经济发展领域积累的经验，本身就更是富于魅力和示范意义的中国故事。

如今的深圳，孕育出了腾讯、华为、大疆等世界级科技企业。这些企业的成功，反映的正是岭南文化“务实、开放、包容、敢闯敢试”的底色。在大数据和AI的时代，让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结合，让中国智慧与世界需求对接，正在产生影响空前的效应与力量。

四、讲好岭南故事就是对中华文化整体的传播

岭南文化作为中华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同样深刻地、全面地、辩证统一地体现了我们民族文化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岭南自古以来就是众多人群交融之地，广府人、潮汕人、客家人及瑶、畲、疍等族群，原本各有习俗，既随遇而安，也随遇而变。明中叶以后，更多的人口成为编户齐民，接受儒家伦理意识，强调祖上来自中原，以此证明自己的正统身份——这就是 “文化自觉”。所谓“广东文化”，更准确地说，其实是“中国文化在广东”。岭南文化的深层内核是儒家伦理和华夏的典章规矩，这是海外岭南人深厚家国情怀的文化根源。

三山国王信仰不失为一个好的例证。三山神崇拜本是古代越人的原始山神信仰，宋徽宗时得到朝廷的封赠，元代地方官员又为其建构了更多“护国庇民”的故事。以后随着信众移居海外，终于在海外成为中华文化的象征之一。目前东南亚地区有近200个三山国王庙，其信众早已不限于潮州人和客家人，而是成为华人和中华文化在当地的标识。

实际上，在国际传播的过程中，海外受众习惯以自己所接触的岭南文化现象和文化元素，去想象和构建中华文化的整体。包括岭南文化在内的地域文化传播，实际上都在“全息地”反映国家的总体形象，讲好岭南故事就是对中华文化整体的传播。我们要有这样的自觉性和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