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AI 时代，李敬泽指出我们应摒弃单纯依赖机器生成语言的习惯。他强调要用自己的语言去重新构建与世界的紧密联系。自己的语言承载着独特的情感、思考和体验，能让我们更深入地感知世界、表达自我。通过运用自己的语言，我们能在海量信息中保持独立思考，不被 AI 所左右。它是我们与世界对话的重要工具，让我们以真实而鲜活的方式融入这个时代，在 AI 的浪潮中坚守人类语言的魅力与价值。

文/羊城晚报记者 孙磊 

图/通讯员提供

2025年全国两会正在举行，来自文艺界的代表和委员们结合自身经验，聚焦文艺发展与社会关切，认真履职，积极发声。AI时代，文学何为？为此，羊城晚报记者专访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

羊城晚报：您作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委员，在这一年履职过程中有哪些感受？

李敬泽：这一年主要参与了修订文物保护法的调研、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执法检查和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的修订工作。保护文化遗产、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都是文化建设的基础性工作，对于中华文化的传承发展、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都有重要意义。

这些年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原有的文物保护法、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都面临一些新情况、新问题，在全面深入调查研究的基础上作出修订，是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迫切需要。目前，新的文物保护法已经通过施行。

羊城晚报：当下DeepSeek可以说是席卷各个领域，这几天Manus又火爆全网。对于AI时代的文学，可以分享一下您最近的思考吗？

李敬泽：DeepSeek让我们领略到超级人工智能的力量，今天我们面临的可能是一个迎来巨变的世界，各行业都面临抉择与应对，而文学的应对可能有着更深刻的意义，这种应对不仅是技术意义的，更是文化意义上的。

在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时，我觉得我们不要被一种单线的、简单的技术逻辑所支配，没必要焦虑文学被取代、作家诗人要消失。用DeepSeek写文案、写材料，我没意见，但是用它来写诗，我不太理解。你的诗难道不是属于你的最根本的表达吗？

羊城晚报：为什么您觉得现在还不用太焦虑？在您看来，语言、文学在AI时代有着怎样的价值与意义？

李敬泽：越是在这种巨变中，越凸显语言、文学的价值。我之前在花城文学课的讲座上，分享了近期去山西崇明寺的感受。那天上午阳光明媚，站在寺庙的院子里，迎面看到那座建于北宋初年的建筑，有一种深深的感动。

这座建筑的风格仍然可见唐代的遗风，斗拱粗犷硕大、出檐深远，但岁月已经把它华丽的色彩剥掉了，殿内使用断梁，由两根相同的短梁接合而成，看起来非常简单。我甚至怀疑梁架当初就没有什么彩绘，是由当时的工匠在山中取了木材，拿着斧子劈出来的。

在我们的生活中、生命里，有些非常简单、质朴的气息，是能够穿越岁月的。或许在未来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就会清晰有力地、粗拙地袒露在你的面前，让你看到力量和美，看到工匠在一刀一斧中灌注的生命。但在人工智能时代，人越来越变成了拟像化的存在，我们少了去山里、在阳光下，直面一座古建筑，并用自己的语言把感受和体会写下来的时刻。这是DeepSeek永远无法替你做到的，你也不应该把它交给DeepSeek。

语言是人之存在的核心。若我们依赖AI生成语言，放弃用自己的话语描述“今日的夕阳”或“此刻的微雨”，便切断了生命与语言的联系。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若失去自主表达的能力，人将沦为技术的附庸。因此，重新建立语言与世界的直接关联，是确认人之意义的关键。

我们已经太习惯于说各种陈词滥调，没有自己的语言，现在越来越多的技术手段提供现成的语言，其实也是一种提醒——我们是智能生物，智能生物的根本标志是语言，如若所有人都用机器写诗，诗就不存在了，因为没有人会有兴趣读别人用机器写的诗。

我始终认为，不管技术怎么发展，最重要的是人类不要失去自己的本性，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和扩展自己的本性。我坚信，文学、文化会继续守护着、承载着这份本性，让人性在未来的AI时代里变得更丰富，而不是更枯竭。

羊城晚报：之前也有人提到，技术时代，我们更需要一场新的人文教育。对此，您怎么看？

李敬泽：AI时代对人文教育提出了颠覆性挑战。过去的教育方式或许不再重要，但这不意味着人文教育应被摒弃，而是需要重新思考、重构路径。AI的出现迫使我们直面“何以为人”的根本问题：当人工智能在表象上超越人类，我们如何证明自身的存在？这要求人文教育必须向语言与生命的本质敞开，重新确立我们和语言的关系，通过这种关系来重新建立我们与世界的关系。

羊城晚报：除了AI，现在特别火的话题还有电影《哪吒2》。您在《空山横》一书中提到文学应该是哪吒，这两者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

李敬泽：我之前在《空山横》里提到，文学应该是哪吒。像《西游记》里有孙悟空大闹天宫，那是革别人的命，很好；但哪吒是革自己的命，他抛却已有的一切，走出他的庙宇和城邦，进入广阔原野，越过种种界限，获得新生。他脱胎换骨，然后在原野中摘一枝荷花，或随手摘一枝别的什么植物，就以此作为自己的身体。我想，这应该就是新的、投入这个时代伟大变革的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