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孙唯    

“权力较弱的力量，始于诚实。”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那篇震撼十足的演讲，在赢得全场掌声的同时，开启了加拿大历史上一次重要的转折点。这不仅是加拿大的转折点，也对卡尼口中的“中等强国”（Middle Powers）产生了极强的心理暗示。无论嘴上承认与否，这都将迫使所有的“中等强国”开始诚实地思考：在如今大国竞争愈演愈烈的情况下，中等强国究竟是要顺从个别国家的霸权以换取安全，还是通过联合与协作，对抗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什么是卡尼主义？

卡尼主义并不是一个由加拿大官方提出的概念，而是在达沃斯论坛之后，媒体和专家们根据卡尼在达沃斯的演讲以及他前后一系列表态总结出的概念。这个概念的核心是在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基础上，在维护主权、领土完整和人权原则的同时，采取务实态度，承认利益分歧并进行战略接触，从而成为全球政治中的新力量。

卡尼在达沃斯的演讲引来了特朗普的不满。在卡尼演讲之后，特朗普明确称“加拿大之所以存在全靠美国”，并要求卡尼在未来的发言中记住这一点。然而，卡尼对此却并不买账：“加拿大并非仰赖美国而生存。加拿大之所以繁荣，是因为我们是加拿大人。”

这场让特朗普如此不满的演讲，究竟讲了什么内容？

在演讲中，卡尼首先用加拿大除英语外的另一官方语言法语，点明了演讲的主题：世界旧秩序破裂了，一个大而主要的权力不受任何限制和约束。但他同时也指出，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也并非无能为力，而是有能力建立一个新秩序。

在接下来近20分钟的演讲中，卡尼详细阐述了中等强国在新的世界秩序中的地位及行动，并表示：“中等强国必须联合行动，因为要是不上桌，就会上菜单。”有媒体评论认为，“这是一种人们在国际舞台上期待已久的现实主义”。

渥太华到华盛顿的直线距离仅700多公里，加拿大比欧洲更深刻地感受到了美国带来的寒意。过去，美国构建了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他们提供了公共产品、开放的海上航道、稳定的金融体系、集体安全以及解决争端的框架支持”。但这种“活在谎言中”的幻象，伴随着特朗普对加拿大挥舞的关税大棒以及吞并领土的威胁，破灭了。

卡尼说：“当我们只与霸权国双边谈判时，我们是在软弱中谈判。我们接受（对方）所提出的条件……这不是主权，而是在接受从属关系的前提下履行主权。在大国竞争的世界中，中间的国家其实有选择——要么相互竞争争夺青睐，要么联合开辟有影响力的第三条道路。”

卡尼认为，中等强国要正视现实，抛弃过去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那是大国为实现自身利益而将经济一体化作为胁迫手段而已。卡尼呼吁各中等强国要自立自强，发展自身经济，在既有原则又务实的前提下建立“可变几何”联盟。最后，卡尼点明了此次演讲的主旨：“强者拥有他们的权力。但我们也有能力停止假装，面对现实，夯实内部力量，并共同行动。”

卡尼主义面临的挑战

不得不说，马克·卡尼的这篇演讲，展现了政治家、经济学家的清醒认知。在欧洲领导人还在投降和对抗间迷茫时，卡尼直面美国的巨大压力、站出来慷慨陈词，公开表态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只是一个谎言、还呼吁中等强国联合起来，确实非常不容易。

这种不容易，并不在于他能够认清现实。其实很多欧洲国家领导人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尤其是在美国把对格陵兰岛的领土要求付诸行动时。卡尼公开、明确地阐述自己的立场，表明不愿意再做大国的棋子，希望参与到世界竞争的棋局之中，坚定地站在了实现加拿大独立自主这一边。与此同时，他的欧洲同事——诸如冯德莱恩之流——仍想通过妥协换取和平。

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中国学院创始院长姜闻然在文章中指出，卡尼宣布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正走向终结，并为陷入大国竞争的中等强国指明了一条讲原则的务实之路，那就是建立一个基于共同价值观和利益的，灵活的，以逐个议题为导向的“可变几何”联盟。姜闻然认为：“卡尼提出了一个愿景，超越了令西方国家陷入行为瘫痪的短期政治考量。”这在一定程度上启发了一众中等强国，近期多个国家领导人访华就是明证。

这是加拿大的一次绝地求生。

1月24日，在达沃斯论坛后不久，特朗普就声称，若渥太华与北京达成自由贸易协定，他将对所有加拿大进口商品征收100%关税，并且还将卡尼称作加拿大的“州长”。但卡尼随即表示，他正试图引领一场转型，要让加拿大公民在“来自国外的威胁”下掌控自身经济命运。

事实上，加拿大与美国的关系不是领导人做几句表态便能改变的。数据显示，加拿大是美国出口商品的最大买家，2024年进口了价值3490亿美元的美国商品，同年也向美出口价值4130亿美元的商品。2024年5月至2025年5月，加拿大对美国出口占其总出口的68%。更别说加拿大的防务与美国深度绑定，卡尼想要让加拿大获得更大的自主权，难度不小。

加拿大深度依赖美国，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加拿大内部的独立主义倾向更让卡尼头痛。自2025年4月以来，美国在华盛顿举行了三场与“艾伯塔繁荣计划”组织相关的秘密会议。该组织发动请愿活动，要求举行全民投票，以推动加拿大艾伯塔省的独立。特朗普阵营内部也有人认为，应该支持艾伯塔省、让加拿大陷入混乱。一个小动作便让卡尼大为紧张、要求美国政府“尊重加拿大主权”，又谈何独立自主？

另一方面，卡尼主义的核心构想是联合中等强国构建“第四支力量”，这也面临挑战。首先，卡尼主义所描述的中等强国似乎并不完全包括全球更加广泛的南方国家，而是更倾向于与除美国之外的其他西方发达国家联合，这让卡尼主义在起步时就有了局限性；其次，各个国家对自己的国家利益有着不同的认知。“除非中等强国各自都能超越短期利益，否则它们可能会变成进一步破坏稳定的力量。”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家埃斯瓦尔·普拉萨德表示。

无论如何，卡尼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当然，事物的发展变化是多样的，可能会停滞不前，甚至可能会倒退，但是正如卡尼所言:“我们知道旧秩序不会回来。我们不应该为此哀悼。”此时此刻，卡尼和加拿大人不妨再回顾一下加拿大当年是怎么成立的：1867年，在美国购买阿拉斯加的同年，为应对美国的吞并主义行动，英国将加拿大省、新不伦瑞克省和新斯科舍省合并为一个联邦，成为英国最早的自治领——独立自主，这是加拿大的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