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梁正杰

图/受访者提供

每年10月，北方寒意渐浓，广东阳江绵长的海岸线便会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包括极危物种勺嘴鹬在内的迁徙鸟类。对于这群“客人”的越冬之旅，资深鸟类摄影师陈杰，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八年来，他追随勺嘴鹬的迁徙轨迹，用镜头为这一“鸟中大熊猫”留存生命印记，也用坚守诠释着保护鸟类的赤诚。

如今，他已累计记录下十几只带标勺嘴鹬在阳江的生活轨迹，拍摄照片超过100万张、视频若干段，更精准捕捉到佩戴“1H”脚环的9岁迁徙个体及其后代连续八年到访阳江的生态踪迹。近日，羊城晚报记者在阳江一处滩涂边，听陈杰讲述他与“勺嘴精灵”的不解情缘。

他要用影像留住“勺子”

勺嘴鹬因喙部扁平如勺，觅食时会将喙插入泥沙中左右翻找，被鸟类爱好者亲切地称为“勺子”。这种独特的外形也成为陈杰与它们结缘的契机。

“我第一次见到勺嘴鹬是2018年10月，在阳江的一片滩涂。它们的喙格外特别，正在泥沙中翻找食物，憨态可掬。”陈杰后来查阅资料得知，这是全球仅存约443只的极危物种“勺嘴鹬”，被誉为“鸟中大熊猫”，每年都会从西伯利亚飞越八千多公里来阳江越冬。

“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要把它们好好记录下来。每一次按下快门，都在留存一份证据，我要让更多人知晓它们的存在。”

八年来，迁徙季，他每周至少三次往返滩涂（每次单程70分钟），精准记录下每只带标勺嘴鹬的年度迁徙时间、生活作息与觅食状态，更捕捉到亲鸟与幼鸟共同栖息的温情画面。

在陈杰的镜头里，勺嘴鹬既有觅食的呆萌，也有飞翔的灵动，更有喂食的温情。这些年，他将上万张勺嘴鹬照片与相关视频，通过社交媒体、摄影展等渠道分享，不仅让更多人了解到阳江是勺嘴鹬的重要越冬地，也让大众留意到这一物种的濒危现状。

不少爱鸟人士闻讯而来，当地政府也进一步加强了对栖息地的管控。“看到这些变化，我觉得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陈杰坦言，他的初衷就是用镜头“为这些小生命发声，让更多人加入到保护鸟类的行列中来”。

公开资料显示，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EAAFP）下属的特别工作组（SBSTF），为勺嘴鹬制定了统一的环志编码规则：区域性彩色标识各有含义，浅绿色旗标对应俄罗斯楚科奇繁殖地；白色旗标与“偷蛋计划”（人工孵化保护项目）相关，用于标记人工孵化后放归的个体；黄色为迁徙停歇地环志；橙色为越冬地环志。环志上标注的字母与阿拉伯数字，会统一录入数据库供全球查询共享，为迁徙路线、种群动态研究提供支撑。例如，勺嘴鹬左腿胫部的浅绿色环标“99”代表自然繁殖或人工孵化放归的成鸟；右腿胫部的浅绿色环标“1H”则代表自然孵化或人工孵化的幼鸟。

“‘1H’就是‘偷蛋计划’的成员之一，也是我拍到的年龄最大的勺嘴鹬。勺嘴鹬能存活13-15年，它在2016年出生，算下来已经十岁了。”陈杰说，他首次与“1H”相遇是在2018年10月底，之后两年，这只勺嘴鹬都会准时出现在阳江的海滩上。“2023年10月29日，我在它往年常出没的几个海滩反复搜寻，却始终没见到它的踪影，那种忐忑不安，根本没法用语言形容。”陈杰说，他当时茶饭不思的模样，让家人都觉得难以理解。他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整日寻找。直到2023年11月9日上午，他终于在海滩上见到了魂牵梦绕的“1H”，“对方”正忙着东翻西找觅食。“悬了12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如今‘1H’已满十岁，我也没了往年的焦灼，能多见它一年，就是多一份幸运。”与“勺子”的感情愈深，陈杰的心态愈发淡然。

物种“守护者”的执着

陈杰毕业于广州大学，后在阳江开设平面设计室。因工作需要，与摄影结下不解之缘。“十年前的一天，我在拍荷花时，一只色彩艳丽的翠鸟从镜头前飞过，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从那以后，我的摄影爱好就彻底转向了拍鸟。”陈杰笑着说。

拍鸟的艰辛唯有亲历者才能体悟，那是与自然的博弈，更是对意志的极致考验。陈杰说，勺嘴鹬最活跃的时段是清晨和傍晚，为了不错过珍贵瞬间，他每天凌晨四点多就得起床，背着30多斤的相机、长焦镜头和脚架，驱车一个多小时赶到滩涂。天还未亮，他借着微弱的星光找到提前选好的隐蔽点，身着迷彩外套或用帐篷，小心翼翼架设器材，而后便是漫长的蹲守。为拍到更贴近自然状态的画面，他常常趴在滩涂上，全身沾满腥臭的泥水，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前几天降温，海边只有6-7℃，我趴在泥浆里，差点冻成‘狗’。”

突如其来的危险也是“家常便饭”。潮汐变幻，涨潮时水流湍急，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困。有一次，陈杰全神贯注追踪一群勺嘴鹬，全没留意海水正在悄悄上涨，等察觉到不对劲，身后退路已经被浑浊的海水彻底淹没，他的身体完全陷入泥浆之中。他说，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一身冷汗，只能深吸一口气，赤脚小心翼翼把器材举过头顶，在泥泞中步步摸索往岸边走，淤泥又滑又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还有一次，他去一处偏远滩涂拍摄，车子行驶到半路突然陷进松软沙坑，纹丝不动。当时已是傍晚，周围荒无人烟，只有呼啸的海风和远处的鸟鸣。他下车徒手挖沙，试图把车轮弄出来，可沙子越挖越松，车子陷得更深。他就这样在咸水的沙坑中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力气耗尽，好不容易才联系上救援。八年来，光是因路况恶劣、意外陷车，修车就花了近十万元；相机、镜头、无人机等专业器材的投入更是高达四五十万元，几乎掏空他的全部积蓄。

“刚开始用的是佳能1DX，现在用的是佳能R1，每秒能拍40张。八年下来，照片肯定超过一百万张了。”

因沉迷拍鸟却暂无直接收入，陈杰也曾遭到妻子“吐槽”，但他从未动摇。每当看到勺嘴鹬的身影，尤其是那些带着环志的“老熟人”每年准时归来，陈杰就舍不得放弃。“就像那只佩戴白标‘1H’的雄性勺嘴鹬，已连续八年被我记录到在阳江越冬，仿佛和我有了约定。”后来，陈杰努力平衡家庭与拍摄，常把拍到的照片、视频分享给妻子，让她了解这些小鸟的珍贵。渐渐地，妻子从抱怨变成了理解，有时还会帮他整理拍摄资料。

谈及未来规划，陈杰语气坚定：“只要身体允许，我会一直坚持拍下去，继续守护这些‘空中精灵’。”他接下来计划重点记录勺嘴鹬的完整迁徙轨迹，整理八年来的拍摄资料，出版一本关于勺嘴鹬的摄影集，让更多人了解它们的生存现状。同时，他还想走进校园、社区开展科普宣传，把保护鸟类的理念传递给更多人。

采访结束时，夕阳为滩涂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陈杰扛起器材，走向勺嘴鹬觅食的区域。他的身影渐渐拉长，如八年来的坚守那般，执着而长久。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让他成为濒危物种的“守护者”之一，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