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馗

梁辰鱼是明代传奇文学的代表性作家。其创作的传奇《浣纱记》将春秋吴越争霸的历史故事搬上舞台，在情缘离合中寄寓对历史兴亡规律的慨叹和总结，形成戏曲艺术对历史题材的别样书写。该剧以独特的历史叙事和艺术成就，成为后世众多声腔剧种广泛搬演的典范作品。更为重要的是，《浣纱记》是第一部按照水磨昆曲的音乐格范进行创作的作品，做到了传奇与声腔、剧本与舞台的成功结合，由此开辟了昆剧文学独立创作的先河。

对于梁辰鱼其人、其行、其文，治文学史、戏曲史的学者并不乏其例。而对于戏曲史上的这类剧作家及其创作，也一直是学术界所关注的重点。但是系统全面地实现对这些剧作家及作品的深度研究，并非易事。尤其是像梁辰鱼这样案头与场上兼善、音乐与文学并佳的创作者，研究者自身的学术视野，决定着对于研究对象能够发现和开掘的程度。

《梁辰鱼研究（修订版）》做到了目前对梁辰鱼最全面的研究。从梁辰鱼的家世生平、履历行迹，至其交游抱负、议论喜好，再到他的诗词散曲、杂剧传奇；从其思想渊源、观念立场，至其文史背景、戏曲基础，再到他的创作笔法、结构文词，这部著作都极大程度地完成了史实考辨和艺术分析，可谓该领域集大成者。当然，其间零金碎玉般的观点，或者纠正既有偏颇，或者修订前人误判，或者直呈个人观点，都极尽精微地延展了对梁辰鱼及其艺术创作的认知。在此过程，资料挖掘、文献解读、逻辑判断、观点总结，一次次展现着研究者自身扎实的学术能力和对多元研究领域的驾驭能力。尤其是作者长期钻研诗词创作和研究，让其始终能够专注于文心互证，从创作者的角度体悟到诗词曲戏的艺术奥妙；而作者出入于文学、历史、文献等多个学科的研究立场，更让其始终保持学术理性和艺术热情的相互阐发。

对于梁辰鱼的上述研究，实际上还有更加重要的意义。长期以来，聚焦于作家、作品的中国戏曲史研究，很大程度上体现着文学史研究的基本方法和研究范式，这也是从王国维先生奠基戏曲学时，就已经确立的研究立场。不过，这样的研究很容易让“艺术”的戏曲，成为“文学”的戏曲，忽略了对戏曲诸多艺术要素的充分探索。《梁辰鱼研究（修订版）》基于作者对诗词格律的娴熟把握，运用研治戏曲时所需要的音乐、声律、艺术层面的知识系统，对于梁辰鱼作为曲家的历史和价值给予了充分的开掘。特别是对梁辰鱼在昆曲音乐的改良更新，在昆剧和散曲的音乐文学创作，有了更加充分的分析和研究。这种研究格局让“梁辰鱼”，从一般意义上的传奇作家，回归成为戏曲的、昆剧的创作者，真正具备了从“文学”研究上升到“文学”与“艺术”兼备的研究深度。从这个角度而言，这部关于梁辰鱼的研究也就成为昆剧——这一古典声腔剧种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戏曲史的研究，如果能够在作家、作品研究中做到类似的研究，应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戏曲研究；如果戏曲史上的每个作家及其作品研究，都得到这样的梳理和研究，应该才真正整合并标识出了戏曲的历史发展规律。

该书第一作者黎国韬教授（第二作者为周佩文女史）的研究，与他长期以来心无旁骛地沉潜于学术，以及不断明晰的研究风格，有着深度关联。他在戏曲史论领域不断创新，立足于乐官制度探索，二十年里相续出版被其戏称为“乐制三书”的《古代乐官与古代戏剧》《先秦至两宋乐官制度研究》和《古代教坊与文学艺术研究》三部大著，开拓了制度史与艺术史的研究空间。他聚焦于中国早期戏剧史，先后出版《古剧考原》《古剧续考》《古剧三考》《中国早期戏剧形态考论》等多部专著，发表相关论文逾百篇，几以一己之力开创了新的学术园地。他致力于中国戏剧史料研究，是首位倡导系统建构“中国戏剧史料学”的学人；他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中国早期戏剧史料辑录与研究”的结项成果，超过六百二十万字；而《梁辰鱼研究》主要立足于“戏剧文献史料”的考证和分析，无疑是建构“中国戏剧史料学”的一块重要基石。

中山大学中文系是海内外公认的戏曲研究重镇，由王季思先生、董每戡先生开创的这一学科，在戏曲文学、戏曲文献学、戏曲形态学等领域取得了辉煌成就，也形成了传承有序的戏曲研究团队。国韬兄作为团队第四代学者的代表，其学术成果和学术理念正有效地延续和拓展着中山大学的戏曲研究工作。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戏曲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中国戏曲学会会长）